女巫星球

露米与迟到的日出


宇宙心跳

在宇宙深处,有一颗永远沉浸在夜色中的星球,名字叫女巫星球。

住在这里的,是一个古老的种族:

女巫一族。

在这里没有太阳,只有一轮巨大的月亮,永远悬在地平线上。

夜空永远不会变化,像静止的湖面,所以,女巫们从来都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也没有时间的概念。

后来,在没人发现的地方,悄悄长出了一些小猫。

没人知道它们从哪儿来。它们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出现了,身上,微微地,发着一点光。

起初,女巫们没怎么在意这些光,只觉得,这群一闪一闪的小家伙,可爱得很,就给它们起了个名字:

光猫。

光猫很黏人,最爱舔女巫的头发,一舔,就舔得乱七八糟。女巫们拗不过,只好戴上了尖尖的帽子,把头发护起来。女巫的尖帽,就是这么来的。

直到后来,女巫们才发现,这些光,原来是有规律的:不管这些猫离得多远、在哪颗星球上,它们都会在同一个瞬间,一起亮起来。

一下。又一下。不快,也不慢。

像宇宙深处,有颗看不见的心脏在跳动。

女巫们相信,这个宇宙,是由一只巨大的黑猫创造的。而这一下一下的节奏,正是那只黑猫的心跳。这些会发光的小猫,就是它散落在宇宙各处的化身。

女巫们又给这个节奏起了个名字:

宇宙心跳。

从此,女巫一族结成了黑猫教团,担起守护宇宙时间的使命。

她们给每一只光猫都戴上一只小铃铛。铃铛会把光猫的信号,传送到附近的信号塔。

而在女巫星球的中央,立着一颗巨大的水晶球。

所有信号塔传来的光,最终都汇聚到这里。哪个星球的时间不合拍,水晶球里,一眼就能看见。

而数心跳,是每一个女巫从小就要学的必修课。什么时候起身,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都像被编写好的乐谱,一拍不差。

在这里,准时,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慢半拍

Lumi 就出生在这个地方。

只是她,总比别人慢半拍。

从懂事开始,她好像就一直在追着那个节拍跑。别人轻轻松松就踩上了,她追得气喘吁吁,还是常常迟到。

每回迟到,她也不辩解,先把歪到一边的尖帽扶正,老老实实道个歉,再把耽误的事情,一点一点补回来。回了家,还要偷偷把当天的拍子,重新数上一遍。

陪着她出门的,还有两个小家伙。

一个是她的光猫,球球。它走路时尾巴都不乱甩一下,一副不爱搭理人的样子。

Lumi 忙得团团转的时候,它就端端地坐在那儿,拿眼角扫她一眼,好像早就看穿了她又要迟到。

另一个,是只小鸟,叫点点。它有一身蓝色的羽毛,圆圆的身子。它一刻也停不住,满世界乱飞,像极了一颗飞天的大蓝莓。

Lumi 会迟到,一半是自己数错了心跳,一半,就是这只鸟。

有一回,Lumi 接到一个任务,她穿好袍子,戴正尖帽,背起工具袋,刚要出门,一回头,点点不见了。

“点点?”

屋顶上,一小团蓝色的影子,扑棱棱地掠过去。

“点点,快下来。要出远门了,我们不能迟到。”

Lumi 在心里着急地默默数着拍子。

点点落在高高的灯柱上,歪着小脑袋看她,装得好像一个字也没听懂。

球球早就蹲在门边了。它先看看 Lumi,再看看灯柱上的点点,那眼神,明摆着在说:又是这只笨鸟。

Lumi 只好赔笑。

“球球,再等它一下,好不好?”

一听见自己的名字,球球的两只耳朵,就慢慢往后压了压,尾巴啪地拍了一下地面。

这名字,是它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

那是很久以前的入网仪式。每个女巫,都要在仪式这天,和自己的光猫额头贴着额头,再由大祭司为它戴上项圈,定下名字,从此一生相伴。

轮到 Lumi 时,大祭司请她,为自己的光猫,取一个名字。

Lumi 低头,看着眼前这只通体漆黑、姿态高傲的猫,想了半拍,脱口而出:

球球。

满殿的女巫都沉默了三拍,大祭司也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样一只又高冷又帅气,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像球的猫,偏被安上“球球”这么个软乎乎的名字。

从那一刻起,它一听到这两个字就烦。

这么一想,球球的耳朵又往后压了压,尾巴又啪地,敲了一下地面。

Lumi 好不容易把点点哄了下来,拢进怀里。

她慌慌张张地小跑起来,才几步,又乱成一团。只好慢下来,重新数起心跳,一路朝星际港赶去。

小铃铛

女巫星球中央的水晶球里,最近,有一片区域的光,变得很不稳定,一闪一闪的,时明时灭。

谁也说不清,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于是大祭司让 Lumi 去看看。

据说,那是一颗再普通不过的星球,有澄蓝的天,有白晃晃的太阳。

太阳,Lumi 只在书本里见过。

可飞船降落的时候,那颗星球,正睡着。

天是黑的,满天都是星星。Lumi 走下舷梯,先松了一口气,这样的夜色,她太熟悉了。

在家的时候,天空,就是这个颜色的。

可她很快,发现了不一样。

这里的星星,会动。

一颗一颗,慢慢地,从天的那一边,挪到这一边。

在家乡,星星永远钉在老地方,一动不动。原来在别的地方,连星星,都在赶路。

她领着球球、揣着点点,在一座信号塔底下,找到了那只光猫。

那是一只橘色的光猫,好好地蹲在那儿,不躲,也不叫。夜里本来看不清毛色,可它自己,微微地发着光。

见到 Lumi,它甚至轻轻地,迎了上来。

出问题的,是它脖子上的铃铛。那铃铛,时响,时不响,信号,也就传得断断续续。

“别急,”Lumi 蹲下来,轻声说,“我来看看。”

她坐下来,摘下尖帽,放在膝边,拆下来的小零件,一颗一颗,都摆进帽子里。

球球走过来,在她脚边坐下,把身上的光,悄悄亮了一些,像一轮很小很小的月亮,照着 Lumi 手里的铃铛。

点点也没闲着。它围着那只光猫,两个小家伙玩得不亦乐乎。

Lumi 慢慢地拆开铃铛,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找。她修得慢,却一步也不马虎。

最后,在一处极细的地方,找到了快要断掉的那一截数据线。

修好,装上,轻轻一摇。

叮。

小小的一声,在静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

那猫似乎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它仰起头,让项圈上的小铃铛,迎着夜风,又响了好几下。

球球把她的尖帽叼了过来,放在她面前,像是在说:好了,该走了。

Lumi 在手账上做好了登记,然后接过帽子,戴上。

塔顶的红灯

可就在这时,Lumi 一抬头,发现点点不见了。

那只鸟,不知什么时候,飞到了信号塔顶。

塔顶上,有一盏小小的红色信号灯,一明,一灭。

“点点!要赶飞船了,快下来!”

点点看了她一眼,反而往那盏小红灯跟前,又蹭近了一小截。

它没有要下来的意思。它站在塔尖,迎着夜风,舒舒服服地抖了抖羽毛。

Lumi 在塔底下,又是喊,又是哄。折腾了好一阵,点点才总算飞了下来,不偏不倚,落在 Lumi 的尖帽上,还一步三回头,舍不得那盏灯。

等 Lumi 匆匆赶回海边,返程飞船的广播,已经响过了。

“距离起飞还有三拍。请尚未登船的乘客,尽快登船。”

等她喘着气赶到,飞船已经升空了。亮白的尾焰刺破夜空,像一颗倒着飞的流星,越飞越远,最后,消失在繁星中。

空荡荡的泊位上,广播又响了一遍:

“下一班飞船,计划于清晨 6:00 起飞。宇宙时间:第一乐章第 120 拍。”

Lumi 站在原地,望着飞船消失的地方,眼泪差点掉下来。

又是这样,又迟到了,又搞砸了。

Lumi 走到海边,蹲了下来,把脸埋进了膝盖,身体悄悄地颤抖。

球球走了过来,把尾巴,搭在她的身上。点点落在她的尖帽上,收起翅膀,乖乖地待着。

明明每一拍都认真数了,明明追了一路,最后,还是没赶上。

她开始练习数宇宙心跳:

1、2、3、4……

101、102、103、104……

Lumi 眼皮越来越沉。数着数着,她数的好像已经不是宇宙心跳。

一下,一下,是海浪的声音。

海的那一边

海浪还在呼吸,一下,一下,和昨夜一样。

叽叽,叽叽。

点点先醒了。它站在 Lumi 的尖帽上,一声接一声地叫。

Lumi 抬起手,拨开盖在脸上的尖帽。

她看见了。

一道橙色的光,像一把剪刀,沿着海平线,把夜幕轻轻裁开。

上面的一半,是天空;下面的一半,是大海。

云朵和浪花,都烧得红彤彤的,再也分不清谁是谁。

整个星球,都在等待。

等待太阳苏醒。

可“迟到”的太阳总是不急,也不忙。

它听着海浪的节奏,一下,一下,慢慢地,从海里升上来。

Lumi 看着眼前的景色,不经意间又漏了几拍。

原来,这就是日出。

书里的太阳,比它小多了。

迟到了那么多回,Lumi 第一次庆幸自己“没赶上”。

点点飞了起来,转了一个大大的圈,落在 Lumi 的肩上,挺起小胸脯,好像在说这场日出,是它安排的。

球球不知什么时候,转过了头,正仰着脸,看她。

Lumi 低下头,把脸埋进球球的肚子里。

球球任她埋着,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尾巴,轻轻地,扫了扫她的脚踝。

太阳整个升起来了。风把 Lumi 的尖帽,吹歪了。

这一次,Lumi 没有扶。

她站起身,沿着海边走,一步,一步,踏着海浪的节奏。歪掉的尖帽,在她头顶,一颠一颠的。

后来,Lumi 在巡护日志里写下:

任务延误:没赶上飞船。

意外发现:日出。

想了想,又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

太阳和海浪和我一样,也不合拍。